2013年11月8日 星期五

後院【貳、小昀:紅牌的原生家庭】

應該是一個蜿蜒的山路,40 出頭的老爸以純熟的駕駛技巧連喊帶叭快速超過前面的車。

「幹,又一個抓土雞仔換的。」
  
坐在這台車上,我們像是一代梟雄的兩個公主。我一直都是被說比較醜的那一個。多數都是中年男子,他們的嘴比死老鼠還臭。
  
有一段對話我記得很清楚,只有我,我姊,我爸。母親缺席。

老爸問:按喇叭和開快車,你們比較敢做那一樣?

我姊說「按喇叭」。

我說「開快車」,心裡想著我才不敢對別人按喇叭。開快車嘛就還好,反正是自己的事情,油門是自己掌握的,不用擔心別人對我的威脅。

後來我們問爸爸,那你比較敢做那一樣?他似乎不是很願意回答,或是他其實是躊躇應不應該回答:「兩個我都敢。」

【我發現我開始想要掩飾】

一個「兩個我都敢」的父親角色【講明一點就是施加暴力得心應手】,還有忍辱負重卻時時懷恨在心的妻子角色。
在這樣家庭結構下的兩個女兒,個性是如此迥異。一個是天生帶種,一個是天生懦弱。


















姊姊的成長可以說是一路按喇叭,沒在怕惹到誰的,通常是別人怕惹到她。火燒車、酒家女、嗑藥...在這之後她還是能全身而退。

我就是一路開快車,投入在自己世界的失速裡,才能淡怯一些不美滿。但是對於別人的在意,又總是比對於自己的多,所以我很少按喇叭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從有記憶開始,4 歲吧,爸爸在外頭毆打母親,我總是躲在床柱後面。那時候沒有站出來,就注定一輩子站不出來了。

對父親的畏懼,很快就成了一條隱形鋼索。
記憶之前的,是來自媽媽的口述:

「我以前過得不知道有多苦。我要你爸餵你吃藥的時候,你不吃,他一氣就把紅色的藥粉灑得一整個牆都是。」我有時候恨透父親,又不知道該在什麼位置上全力去恨他。
















每回聽到紅藥粉橋段,我就直覺聯想到「紅色炸彈」這既浪漫又暴力的卡片。腦海那一片喜氣洋洋的血紅媽媽和爸爸的婚姻,更是相信「紅色」這個喜劇名詞當然擺脫不了「炸彈」這樣的悲劇名詞。

「紅色炸彈」這東西,從來不是要炸別人的。怎麼可能。那是新人隱藏焦慮宣示的主動權,是男女主角同意一起拉著倒數計時器進場 (捧花啦),開心告訴大家這是個 Happy Ending。接著「蹦」,紅色粉末灑得一地都是,美得體無完膚。

一片一片的血紅色,久了,凝固了,當然是毫不留情剝落在現實生活中每個環節,變成這場戲無所不在的證物:永遠放不回原位的漱口杯、翻不起來的馬桶蓋、沖不乾淨的牙膏泡沫、瘦不下來的腰圍刷不掉的橘皮組織知名酒店名片和打火機……。

到底為什麼大家都可以忍受每樣東西上都掛著一個小計時器,每日滴滴答答響個不停?尤其是那個馬桶。

上廁所的過程永遠是那麼無助,疑似能掌握括約肌,但它又不那麼直接連到腦袋。

完成排泄那一刻,大約是人最不負責任的時候了。「掀起來」這種細微的動作,男女主角當然一定要交給無生物來做。上了年紀的爸媽為馬桶換了一個有彈簧的蓋子,屁股一離開就會自動掀起來。原來一個彈簧就能讓所有人盡情無賴,計時器問題迎刃而解。

















我開始和 J 建立關係的那天,回到家一個大屁股就坐在這個讓一切迎刃而解的機器神上。

忽然間「啪!」

「幹!?」我才剛要張開的括約肌被來自馬桶蓋的巨大聲響打癱了回去,趕緊回頭察看神的旨意。這個半蹲站的詫異轉頭,我完全不希望被 J 知道。

「哈,不會吧?」尷尬地大笑了約莫兩秒鐘後,我突然覺得眼前景象挾帶著陰險小丑的威脅。

















我坐斷了接縫處的彈簧,馬桶蓋的前端還有條隱隱的裂痕。計時器又重新誕生了。廁所牆上永遠是刷不乾淨的黴菌,蔓延到小丑的笑臉在裂痕上盪漾開來。

我打算讓這一切攤在那兒,什麼都不說。

人不管有沒有彈簧都能如此無賴,成年的男女主角都傻傻地認為真的有什麼最高指導原則。當天晚上,他們為了爭論誰殺死了彈簧而不願承認,話題非常迅速地跳躍到上海的鬼魅二奶,貼身前往美國的翻譯兼秘書,最後就是老男主角身上持有世界各地聲色歡樂場所的名片。原來這個家庭什麼鬼的都可以扯到全球化。

阿,馬桶蓋可以掀起全球化靜靜聽著他們爭吵,我是那樣無力。到底如何才能炸毀 4 歲時,擋在我半邊臉前的床柱?



【零、Trente 婚紗攝影】
【壹、小昀:我要應徵】

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

後院【壹、小昀:我要應徵】

我是這裡的第一個攝影師。進入後院之前,我少女值很高。決心踏進來後,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將少女當成一種數值看待。我覺得我開始老化。

















表面看起來自信安穩,但那種光芒像是船難發送的求救煙火。當初迷上攝影,是為了讓自己找到一個可以沉溺的出口。但日日漂浮在影像上,像隻不死鳥來回盤旋在光源附近,怎樣就是離出口差這麼一步。

影像這玩兒意讓人無法沉著老練。它是一種飄飄然的歡愉,吸大麻一般地單純,踏不到地。

後院,是我們婚紗店老大離婚後某天的突發奇想。當初看著曖昧不明的應徵啟示來應徵時,走到店門口,我心裡還想像她會是個神秘,陰鬱寡歡的人。結果...剛好相反。她講三句話就會夾一個大笑,眼尾總帶著兩朵笑紋。

經營婚紗店之前,她和前老公同時失業。兩人身無分文就決定帶著半歲小孩到歐陸旅遊,在各大景點前留下哺乳倩影。這女人身上衝突的趣味,可以從她各種剪影看得出來。活像是一堆合成照。你一看她就想引用她。活像是個品牌宣言,不見得是時尚,但你就覺得她在透露出一件看似在想像之外,卻又在經驗之內的事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老大老公在婚紗店經營第一年,就愛上她的貼身助理。上了床,當下鐵了心「女人還是像女僕一樣,癡情的好。」當初為了撐起事業,老大像隻鷹那樣效率精準強勢,身旁的男人...就如地上爬的男人一樣無助。我後來知道這件事情,心裡只有「操你媽的癡情。」癡情的女人最愛都是自己,等著看吧。

Trente 和一般的婚紗店大同小異,大抵就是現代化的寬敞、光明基淨。夢幻紋路的玻璃窗,陳列幾個晚上看著會有點嚇人的人型模特兒。這裡的櫥窗被一個個長方形的酒紅色邊框框起來,裡頭的婚紗模特兒像是被包好的禮物,優雅地搔首弄姿。

我跟著老大從櫃台後的小鐵門,彎進地下室。傳聞婚紗店在日劇時期監獄的舊址東邊,地下室是當時典獄長為自己裝潢的娛樂休息室。樓上白皚皚教堂般的圓形監獄關著一層層的政治犯,地下室同樣不見天日地夜夜笙歌。

後院的位置就在這個非請勿入的地下室。昔日的杉木建材還流露著官僚歡愉的味道,翻修時反反覆覆塗抹上的漆,顯得欲蓋彌彰。自從後院成立之後,這裡就被翻修成暗房,牆上滿貼著攝影師的作品。圓日光燈棋盤式地在天花板上排隊,各種色彩的毛玻璃讓光線詭譎多變。進入後院像是 The Aleph 中的地窖一般,就要讓人看到什麼的全貌似的。

後院的中央有個紅木低矮方桌,榻榻米上有幾個酒紅色發亮的坐墊,我們就在這裡面談。


「我這個缺只開了三小時,想說有人會來還真神奇,一看到有人應徵我就立刻關掉了。」她笑憨憨的表情中,帶著一點獵人的不羈。好像下一秒就可以用些什麼話把你的腦轟掉。

「喔......!?」我當時有一絲的不安,我對這件事真的下定決心了嗎?

「說說看你怎麼會想來?」

當下我有想要撒謊的念頭。那個面試者不是呢但是面對笑臉滿盈的老大,這個空間不讓你胡扯的魔力,我把謊言壓了下去。

「我想要用變化來沖淡對目前生活的不滿。我的不滿就是應徵條件。」我一邊拿出我的攝影作品集。

「喔,想要變化不錯阿。但你如果越要從這裡得到救贖就越得不到喔。你在這裡需要放鬆才會待得下去,才可以享受變化。你是石頭,去撞山就粉身碎骨。你是水,才能翻山越嶺。」她一邊說一邊翻了我的作品,在一對伴侶的照片停留了比較久。女生是我在美國留學時的朋友,性感菸嗓又彈得一手好吉他。她後來告訴我她常被男友毆打,胸部時常都是瘀青。但離不開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應徵啟示上寫得其實很像詐騙集團,大概只有滿腦子想要脫離現狀的成人,或是搞不清楚狀況,暑期亂槍打鳥般地打工青少年會點下【我要應徵】。

等老大跟我解釋清楚這個職務的細節,我徹底地打了個冷顫。

「現在這個表情是,有點怕嗎?」老大穿透的眼神突然讓我覺得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大美人。

「恩,有這麼一點。」

「怕什麼?」

「我怕到時候我無法 handle。」

「所以你想變化,又不太想要變化?你到底要什麼」我覺得她已經在扣板機了。「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喔。」

我當下有點困窘。這時候腦海中閃過的竟然是我還沒上幼稚園之前,在爸媽房間鏡子前為了圈出好看又平均散落的瀏海,反覆不停重新圈它。可是怎麼樣都圈不出第一次那個好看的影像,那時候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應該永遠不會忘記。

「hmm…」我還在五雷轟頂中。

「如果你還要在乎臉皮的話,在這裡會很痛苦。其實你在哪裡都會很痛苦啦,但在這邊的話就是......真的會很痛苦,哈哈哈哈......。」

靠。這個女人不管什麼時候、什麼話題,都可以暢快地大笑。

後院,其實就是「賣專職第三者服務」的地方。不是無故介入,而是委託人對於自己婚姻認知呈現「走不下去」、「無法再續」、「毫無意義」等態度時,就委託我們做第三者,來分心自己的伴侶。

這之所以可以成為一個商品,因為世上有許多夫婦或情愛關係位置,通常都處在可替換的狀態。(不是嗎?)找上門的通常有三種人:

1. 背叛界的菜鳥,多數是學者。發現自己是背叛的那方,不知該如何處理殘局,想處理又是無比懦弱,不處理自己又過得不開心。

2. 背叛界的再犯。不想再次落得前一次的罵名,也不想重溫前一次的罪惡感,於是想找個方式脫罪,最好是還可以把責任丟給對方。多數是官場人。

3. 背叛界的累犯,多是大老闆。他們壓力很大,非常大。

第一種人對我們來說很麻煩。他們因為沒有經驗,又呵護名聲,總是畏畏縮縮。怕這個不行,那樣不好,有時候還會中途喊卡......。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還要兼任客戶的心靈諮詢師。

最佳狀況就是讓苦主(上鉤者)開始無心於家庭,卻又不打算將所有心思放在第三者身上時,委託人提出離婚,成功率極高,還能好聚好散,為彼此省了一個罵名。人的基本特質其實都是喜新厭舊的負心漢,如果同時喜新厭舊,那也算是一種默契的交會了。像煙火衝上最頂端,到了沒有動能的那一刻,旋即往四處分離,煙消雲散,沒有眷戀。至於我們的角色,從 Trente 到後院這個光譜,就是施放煙火的魔鬼。

魔鬼不希望被發現真面目,才能繼續販賣恐懼和神秘。

這當然是個理想化的狀態。在實際的操作中,如果魔鬼的位置被察覺了,苦主就會反過頭來變成全副武裝的驅魔師,緊追著我們不放。不過通常我們都能全身而退,因為半路出家的驅魔師總是會被自己心生的魔鬼挾持而去。

我們最終必須是毫無臉皮包袱的無賴。唯有如此,才能無敵。這份工作,就是不斷地見證圓滿、偉大愛情的解構過程,而自己就是解構的藥引子。

「我想我可以試試看。」在剛剛失了一場戀,我沒有方向,亟需要成長。一種我從沒嘗試過的改變。

「可以。這裡很簡單,後院的人一律不准在其他地方提及後院,包括在 Trente也是。所有 case 由我這裡統一發布,件數不定。」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老大在各個社交圈子裡打的是 marriage hunter 的名號,行後院之實。我們在後院的身分,都不是真實身分。我不叫小昀,老大……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本名。

「好啦,現在白板上有很多名字,挑一個吧!哈哈,這樣感覺有沒有很像出版社在挑書名?」
















我靠了直覺就選了「小昀」。很奇妙,我穿戴上這個名字,覺得是戴上一身好裝備,可以無所畏懼地橫衝直撞了。所有我曾經受過的傷害,這一刻起突然微不足道。


後院【零、Trente 婚紗攝影】

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

推特大學

看到教育部「校辦企業」新政策,是繼「大學陸續倒閉」後最棒的 good news.

這樣說可能有點惡劣,但「倒閉」的確是上一個錯誤政策的結果,也因此高教有全面重建的契機,終於可以放棄那些使人精神、學術陽痿的 KPI,不全是壞事。

我支持教育部扭轉現況,不需要操之過急。越多人在政策形成同時參與討論,網路虛擬的、實體的都好,越能擺平台灣教育最大的敵人:家長。

(對不起,我真的覺得台灣多數家長都被輿論控制。)

教育部、每一所大學,都要開始『異常認真』經營社群網絡了。放著 Facebook 和 Twitter、滿校園的網路社群專家不用,實在是暴殄天物。

最近認真研究社群經營,開始註冊了一堆 Facebook 以外的社群網站。那些從登入,每一個引導人做的步驟背後意圖,都有參考價值。大學缺這個介面。不只是一個網站,而是整套教育哲學,到底要不要人探索自己的天命、知識的樂趣?

目前大學教育設下的 KPI,背後的基本假設是這樣:多數大學生是懶人,老師是幫學生整理「懶人包」,還要討好他們的藝人。家長付錢讓學生當懶人,上課滑手機隨便啦,反正你如果可以考上公務員搶鐵飯碗就是乖女兒。

新政策當然要推翻這些假設。教育部開始計畫效法歐洲教育體系的「校辦企業」,往前推演的每一個步驟,都可以用社群把學生當作有好奇心、同理心、企圖心…的人類對待,而不是養成一堆長得一樣的菁英,一心只想用成績幹掉對方,不然就是在茫茫學系和社團中,不打算在四年內要從學校帶走什麼。


試想大學的註冊系統變成 Twitter,你大一入學時選的不再只是「外文系」、「中文系」、「歷史系」、「電機系」…,而是選老師的 Projects,「北越社會企業」、「丹麥自行車系統」、「法國時尚農業」、「台南土溝村博物館」、「竹山小鎮文創」、「南澳自然田」…你可以挑選、邀請你想要合作的夥伴、tweet a project to your friends...。老師也可以選學生,塵埃落定後,用大一~大二這兩年做中學。


大學需要實習場域,這些地方也需要大學生幫忙注入活力,雙贏。目前做得最穩定,竹山小鎮文創 何培鈞。一間房間,換 20 種專長,解決地方問題。竹山已經快變成台灣人才庫了
,來這裡的大學生都異常起勁。















(我們再也不需要大學導師的預算。以往這根本形同虛設,多半是請一次晚餐解決。被設定為懶人的大學生也覺得 why not。)

作業可能是網路和實體策展,成功的直接募資,或是由學校協助尋求企業贊助。在這個過程中,學生和老師都實務操作過一次行銷,最後 you could tweet a product to your friends… 這四年建立的社群就是你的通路。












如果學校已有特色和方向,這些 projects 可以更聚焦,最終目的是發展出校辦企業。

為什麼是兩年?我覺得人要知道自己缺什麼,想要什麼,大致上需要全心全意投入在一件事兩年,才會有比較準確的答案。

對大學新鮮人,別急著問他們「你要什麼?」我最恨自詡前輩的人把這句當口頭禪,他們自己搞不好也不知道。太早、太快有答案的,可能都是假象。

「外文系」、「中文系」、「歷史系」、「電機系」…這些專業,在兩年後開始選。它們也是選修的概念,你可以選多個系,不再用學分綁學生。這些專業素養,是深化技術以外的涵養、meta-thinking、審美觀,避免你成為黃色小鴨的擁護者,多想一些 Banksy 賤賣畫的啟示,讓 project 的產出更有厚度品味

老師不用再昏天暗地做懶人包,summary 當然是學生的事情。老師負責回答刀口上的問題,研究是學生在家裡的事情。在一個社群中出對作業才是關鍵。

12 年國教,教育部堅守不住自己的基本哲學,被質詢時節節敗退。但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些責任,不要因為「老子已經畢業」正在領一份還算不錯的薪水就事不干己...這好像是你我的小孩即將面對的未來?

我一直覺得「公民意識」這回事不是在東窗事發後,清一色用上帝的名義指責撒旦,遠和多數人站在「對的一邊」,不用腦也不會錯。如果更多人有能力判斷什麼叫政策,到時真能施加壓力給職能低落的立法質詢者,...那或許會比八月雪更令人動容。





2013年10月30日 星期三

後院【零、Trente 婚紗攝影】

今年,我一百二十歲了。

一個世紀前,我讓建築物圈了出來,開始穿戴人們期許的身分。現在,我的名字變成「Trente 婚紗攝影」。一樓是一般的婚紗店面,地下室卻是他們進行另一門事業的後院

沒搞錯,是一個空間在說話。誰也沒想到,世界上歷經最深刻語言秩序的,竟是空間這回事。所有見得人、見不得人的,全都在我這印證了。我每個毛孔都沾染過去的趣味,血腥、歡樂、溫馨、詭譎......拖著它們給我上的妝,我像操著多重聲道的姥姥,繼續看好戲上棚。

我的出生是座監獄。日本人關政治犯的地方。

不斷目睹滿懷理想的基進份子在我身體裡面被刑求:電擊棒、鐵棍、瑞士刀、......當時隱約知道他們的反應是羞辱和疼痛吧,人性在這些東西的交鋒下會漸漸衰頹,或更加頑固。我以為這就是人間大致上的全貌:監控者、受刑者、犯錯、打、罵、逼供、刑求、凌虐、死亡。他們被刑求的慘叫聲、血流滿面就是不肯招供的臉,一直都在我細胞底層。老實說......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不適或不悅,就只是一種紀錄罷了,畢竟當時我還是趨近於白紙的孩子。

監獄的身分被拆掉後,開始感受到了人間其他種種的情緒,那些舊時的暴戾之氣反而讓我困惑了。但沒有人可以替我解釋這一切的落差,於是我就讓它們靜靜地躺在那,作為一串神秘的對照記憶。如果我讓人們感受到了什麼歷時感不對勁,那大概就是這串神話符碼。















這裡改建成了婚紗店之後,第一次看到人們手牽手,幸福洋溢,我並不覺得特別地輕鬆或溫馨。

反而是新鮮感。

原來同一種族類可以這般相互恩愛,也可以那樣相互凌遲。這樣的併置,一定是被這裡的人重視了,婚紗店才會生出個「後院」。

成了「後院」之後,我身上還是披著上個世紀監獄的影子。「監獄—婚紗」,這樣的併置真是太貼切了。

我開始仔細端詳這裡每一對準新婚夫婦,每次總能嗅出些什麼絃外之音。不是那種很直接、人性本惡的嗆辣臭味。是時間沉澱累積出來的腐敗,蔓延在他們拖曳的腳步旁、無感的肌觸間每分斤斤計較的不悅中。

雖然牽著手走進婚紗店,看似穩定愉悅,但你就是覺得日後這事情沒個準。只要一個不穩定的眼神就能透露,就算有千百種藉口可以合理化這瞬間:「我就是很累而已。」是吧,伴侶之間久而久之就有這種假性過勞的賤病,轉身出去後,就要變得更沉重。這條路上要再賠上好幾回轉身,才可能找到真正穩定的步伐。

我不得不說,現在這群人真是有夠新潮。在店面搞婚紗,背地裡卻在進行著另南轅北轍的事。以前的監獄時代,那群日本人就是徹底的監控和鞭笞,沒有太多的行為不一。現在這些人早上不斷出去拍婚紗照,再多次的快門都無法滿足手指神經,人生都快要變成透明盒子,為的就是容納這一連串影像。

晚上在後院,慾望用另一種方式上演。每個員工幾乎是 1.5 個月就要換一種角色,接案節奏順的話還可以年薪百萬,根本不用靠獵人頭,實在叫人迷戀。口袋變深,城府也變深,有何不可? 他們就是不想戴著看膩的舊皮囊活著,不怕髒地玩遊戲。



2013年10月28日 星期一

自由時報,不要再亂寫信給盧貝松了!

不是說我們多會寫信。畢竟每個人一生中,一定也曾砸了幾封重要的信。
不過這一封,真是國際級的拙劣,到了瞠目結舌的地步。
我讀完真心覺得這位記者很慘,為了報社的「立場」斷了自己的筆和名聲。我寧願相信他是被逼的。

敬愛的盧貝松導演:

您在影迷的心目中貴為大導演,不是因為您打破了多少票房紀錄、得了幾座獎,而是因為您的電影感動了多少人。首先要感謝您,並沒有一昧捧中國 LP,硬在自己的電影裡加入跟劇情無關緊要的中國元素。還要謝謝您,這次選擇台灣做為新片「Lucy」的拍攝地點,這對時常在國際地位上被打壓的台灣人來說,是多麼珍貴又令人振奮的事!

您在超過 30 年的導演生涯裡,拍過不少膾炙人口的經典動作片,不論是「終極追殺令」裡慘遭黑幫滅門、哭著向鄰居求救的娜塔莉波曼,或是「第五元素」裡為了逃命、奮不顧身從高樓一躍而下的蜜拉喬娃維琪,這些電影之所以經典,除了女主角的表現令人驚艷,還有她們身上散發的那股不屈不饒的生命力,以及對自由的渴求,總是在您的作品中深刻呈現,深深打動觀眾的心。


台灣這塊土地跟您的電影一樣,充滿著生命力,我們重視自由及人權,這是跟中國不一樣的。或許您不了解台灣與中國的關係,也對兩國的政治現狀不感興趣,但您已經踏上台灣的國土,可否請您靜下心來,傾聽台灣人民的心聲?
您來台灣拍片,我們誠摯的歡迎,但日前英國「每日郵報」的報導竟將台灣莫名降格,這對身為台灣子民的我們來說,既無法容忍,也不能讓步!您可了解我們的心情?


事隔1日,「每日郵報」已拿出誠意,迅速修正他們的報導,不再讓台灣蒙羞。您在這裡拍片,是否也能多花一點時間了解台灣,多給我們關心及鼓勵?我們最想看到的,並不是台北 101 出現在您的電影裡,而是您在國際舞台上認同台灣、支持台灣。謝謝您,並祝您和您的工作團隊一切順利。


周星馳:神經病。

這就是在【Metaphors
節制一下你的隱喻提到讓國家無法進步的悲情牌,在 2012 選舉原以為走出悲情的綠黨,不到一年一切都在後退,包括媒體。
無視讀者已不屑於這些明末清初的事,還拿一堆喀拉喀拉的奏摺彈劾盧貝松,你們是瘋了嗎?
實在很想幫盧貝松,以及自己回一句:「干我屁事?」這種媒體發起的「待客之道」世界罕見。

第一反應覺得這不是執筆記者的本意,是因為 tone 實在太像阿拉巴爾寫給三封獨裁者(佛朗哥、卡斯楚、史達林)的信。如果無法 master 它,不要模仿它。那像是脫光穿著三角褲去參加就職大典。用生命寫信,和意識型態胡謅…這之間的距離不是一個 template 就可以解決的事。

阿拉巴爾父母受佛朗哥政權迫害,給強人政權的信是在禁絕遊戲的世紀,用遊戲的態度頂撞法庭與監獄。信件節奏讀來不沾一絲蜘蛛網,乾淨瀟灑;和授信政權的距離更是似遠還近的巧妙:「我在遠處看你,是看透你。」


自由時報觀點腐舊不堪,context 對應動機完全沒有距離效益、更不用說時代張力。裡頭的所有戲劇效果,是記者從頭到尾只顧自己第一手慾望子彈,
幻想煽腥風雨的行為。
這封信創造的距離效應不是
衝突,是屏障。看不見自己,更看不見對方。

有多少記者朋友到頭來,追求的是這種 fantasy…
記者原是要路見不平,拔筆相助。原是要以立場發聲,不意卻為立場犧牲。在錯誤的位置幻想錯誤的成就,反竟成了自己的冤案!

















阿拉巴爾的家庭聚會,2013 年 7 月。

多麼歡樂。都已經民國幾年了,到底還在悲憤什麼


如果純粹只是嘴砲,簡直侮辱書信體。記者,你要有些品味,「給...的一封信這文體是 last ditch 用來宣戰的。除非你打算最後一搏要切腹。

建議讀阿拉巴爾《三封寫給獨裁者的信》,尉任之策劃中文譯版。它是我近期內看到編得好、翻得也好的一本書。
愛文學的,可以認識昆德拉
、貝克特的盟友。
愛藝術的,可以認識和畢卡索和達利、布列東費里尼列名,現代主義的最後繼承者之一。
愛攝影的,可以認識 Maxime Godard 的 model。

不會寫信、不想長進的記者,不要讀,你們會因為截稿壓力陷入明象模仿。

最後送上這本書的第一頁,是我買它的衝動。
每一位優秀的記者,都該用這六種眼光看世界。這是我喜歡願景工程的原因,他們都可能是偉大的小說家。我也這樣期許自己,要知道為何而寫。

















百眼巨人的驗光師         米歇爾.布托(尉任之譯)

第一副眼鏡
用來探看太空
但還需要第二副
用來凝視夜晚
第三副
讓他穿越牆壁
第四副讓他知道
被毀滅者原來的樣子
第五副喚醒
被遺留在遺忘中的
而第六副打開了
屬於明日的百葉窗


記者朋友們,不要當代罪羔羊,不要再當迷途的羔羊。


2013年10月26日 星期六

工程師的 literal 性格

活了 30 年,我發現身邊有一類人最痛恨隱喻:工程師。我曾經覺得跟他們真是太難溝通… They take every word literally.

首先為 literal 這個直白的字,附上看過最易懂的教學:






如果聽到「今年要達到『黃金交叉』」,他們預期看到的是:




而不是「達不到,難道要打斷腿?」……




看來『黃金交叉』只是個隱喻。我第一次在報上看到這個交叉圖,眼睛為之一亮,是蠻典型「用 metaphor 來解釋 literal 概念」,fun to imagine,其實是蠻清楚,全民都朗朗上口。


(能把純科學教得精采的,常仰賴這種途徑。首推物理學家Richard Feynman。)


不過一切都要做出來才算數。政務官的 KPI 紛紛投入隱喻浪漫的懷抱,實在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。


這年頭立刻能想到玩真的,20 年冷凍死魚、發霉香菇頭食品,竟是全民 literally 都在吃餿水。


工程師的腦。

在一翻兩瞪眼,會跑就是會跑,不會就不會的工程思維下,他們的人生很難接受「背影殺手」相關的一切概念,那是對直接期待的直接背叛!因此他們通常不喜解讀心思,也聽不太出弦外之音。一位美女一轉身,絕對不能長得像 uncle:



「一朵花」簡直是工程師之歌。



愛情是塑造天才的氛圍。

廣告行銷這件事是談專業戀愛,要讓對方 looks nice。這裡頭常有的技術犯規,是明明是自私愛自己,但又說是愛對方。

戀愛的對象是每一次都不同的 TA,它也有情敵勝算、忠誠度的問題,更要計算火花能竄到多遠,到了一定規模要開始為後宮作群組,創造機會讓她們挑剔你的愛。


文字和圖像永遠需要絕佳的距離美感,那之間的拿捏又需要透過大量的看與閱讀。


我的工程師朋友:「常很羨慕你們講話可以引經據典,但你們說的這些東西,又有多少是自己的。」這真是很深的執念阿,常導致和他聊天聊到最後氣結。除非你是天皇老子,可以盤古開天創造知識。不然人活在世上還是得照著自己的心性或職業病,知道你同一夥人在幹些什麼、想些什麼,發散地看,有天才會在你的思緒上留下痕跡,像河流造成地形。


他們喜歡自己做出研究成果,台上不斷引用死人的話,可以讓他們 10 秒入睡。這些 literal 人欣賞的,是類似一群物理科學家利用高能加速器碰 try 出 www. 大量資料處理的研究成果。


到了第 31 歲…太多的情節因為人心深不可測,一再衝破而立之年的劇本。
職場最怕伊甸園裡的 Serpent,妖言惑眾,一再引領芸芸眾生到隱喻的奇境,真應該有幾位厲害的工程師鎮住他們的唾液。

















工程師朋友在我心目中還是一樣機車,in a funny way
但回過頭來看,身邊的人就屬這類人從不放你冷箭,不給你軟釘子,也不跟你廢話,但也容許你不斷對他們白眼,他們完全不 care.

「我聽你在喇吧,只有做與不想做。」

「這是中文嗎? 為何我看不懂?」他 literally 覺得你不是在寫中文。
看廠商天花亂墜講了一堆之後,「阿如果分母是零咧?」當場鴉雀無聲。

他們一天到晚說自己喜歡把妹,朋友的老婆都是正妹,「路上女生辣爆了」,辦公室沒幾個用腦的人,but they mean what they say.


不太會扯謊,也不懂掩飾自己的過失,更不懂得包裝自己。

他們還是開心地做自己。悠遊於天地之間做自己的機車遊俠。

講到這裡工程師朋友突然詩興大發,很快地給了一首:


"Down to earth and then wait to die.

New life born,
It's the way when you breath
「阿會的單字都用完了,I have my on style which no one could follow up. it's a chaotic」(老實說我不知道這種直白人在跟人家 chaotic 什麼……)

我跟他說他很棒他有現代詩的天份,第一句還很有王爾德的姿態……


這些工程師們,睥睨你滿腦莊嚴的語言結構,縱常使人哭笑不得,但 down to earth 的性格頗像一國的中堅企業,不用華麗品牌爭奇鬥艷,那天你一不注意,自己就默默爬到世界位置。


我們多年來,剛好是自我出生這 30 年來,一直都在吃老一輩工程師典範留下來的老本。


這位 chaotic person 從三角形被挖到韓國三星了,台灣真的不是一個惜才之地。從那時開始,應該又會是另一段逍遙的機車人生,我們等著聽你笑話。





2013年10月24日 星期四

Metaphors:節制一下你的隱喻

當人們想描述一件人生中巨大轉變,往往愛用那種沉重隱喻 (metaphors of heaviness)。可怕的是,多數人也吃這一套。
結婚,就說進入「愛情的墳墓」;離婚,就說「生命的魔鬼」離開了;發現自己吃了一年大統油,90% 機率斷了後嗣…原來台灣男人的命根子已經被高振利 deep fried as 大桶「炸香蕉」,茲事體大!
常和朋友聊天會用到 metaphorically 和 literally 這兩字,又會被罵不要擺文藝腔…但這在英文裡是真的好用,容我用兩句介紹他們:
當你說「愛情的墳墓」、「生命的魔鬼」、「炸香蕉」,you mean it metaphorically. 你想要用一個意象,來暗指「結婚」、「離婚」、「失去生育能力」。
「結婚」、「離婚」、「失去生育能力」,you mean it literally. 你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義 without exaggeration.
細數那些沉重的隱喻,說穿了就是「悲情牌」,呼天喊地就是想要大家知道:「我很慘。」這種不健康的廣告最佳範例,就是台灣的選舉文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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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身分不明,沒有世界位置,『我們很慘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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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正在「蕭條」,馬總統的側臉變成 2013 全民心中最沉重的隱喻。『我們真的很慘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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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時色彩也是一種隱喻,黑白直接給人「懷舊」與「悲憤」。
我曾經很愛用黑白,因為效果的確不錯。多數讀者都是悲天憫人,打中要害便能激起中產階級想佔領華爾街的矛盾基因。
我一直覺得羅蘭巴特惡名昭彰的評論〈作者已死〉一說有幾分道理,作者有許多時候是被文字帶著走,沒什麼主體性。沉重的隱喻效果太好,主事者會被沖斷理智線,帶來的往往不是進步,而是「懷舊」與「悲憤」的餘毒。
如果它成了假正義的 SOP 流程,那更是消費全民感性  (sensibility)、消耗全民精力。比較拙劣的,就是代替人民發聲:「人民要你加倍奉還!」了無新意之外,一看就知道是假的。
我曾經覺得綠營在 2012 的選舉已正式走出悲情,這是台灣民主的一大進步。不過經過幾次的「加倍奉還」,就當我沒這樣感動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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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比較高段的,但更正確地說,應該是自己沒察覺被沉重控制,已變成全民群起效尤的對象。抓人小辮子、SOP 攻擊,總是如此容易。像丟一支舊鞋一樣容易。媒體的嗅覺,專挑這種有意象的「悲憤」,這幾隻飛過去的隱喻一攤開,自己就開始解釋了起來,讀者也對號入座。How convenient…
(對中產階級矛盾基因有興趣,推薦 胡晴舫〈中產階級的消失〉
讀了三年的文學所,從寫論文、自己寫散文、畢了業操作過多場大大小小的活動,包括我自己的人生,還沒有出現一次精彩又健康的隱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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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辭了曾經用力擁抱的工作。老實說,昨天入睡前腦子一直想,damn, what an year, those I love and I used to love…are fading away from my sight… 然後時不時就是小時候那位連哭帶喊的「樊、梨、花」,眼淚撲簌簌流個不停,回過神後,竟然冒出另一句話:夠了吧,cut it out。
我猜許多女性在人生重大時刻,如轉職、失戀、升格人妻、人母,夜深人靜的夜裡都會有些內心的小劇場、小悲憤。
這些或許可以讓你成為一個更細膩的文人…畢竟這些隱喻的總合,是不能言說的「美」,是個被背叛的世界,像你的夢境,永遠被現實指責。不過,像「樊梨花」這類苦旦的隱喻,召喚習慣了,會讓你的人生健康不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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健康的隱喻同時「務虛」也「務實」,它讓人反省,不是一股腦的懷舊。任何有建設性的創新,都來自反省能力。
《風起》裡在夢境與現實交錯的各式飛機,是近期看過最精采的隱喻。擁抱理想的同時,也在失去理想。台灣有眾多人口,特別是 30-40 歲的一群,永遠看不到自己身體蜷曲的樣子,或是自己追逐夢想的模樣,踩在看不透的盲點上,每天來來回回的換日線,他們看起來像二郎一樣累壞了。
我們曾經追的初衷,都是《風起》裡頭的飛機,最終都是要經歷失去、完成失去。清空了所有的執念後,再想下一步該如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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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次感到震撼是張懸〈玫瑰色的你〉,那些玫瑰花瓣,濃縮理想、犧牲、祝福、超渡、革命之後…。真正能走入人生命現場的,是這種健康的隱喻。當然它或多或少有些憂愁成分,但目的是要你思考。
用這篇文章告別上個階段的我,順便教一點英文和 literary terms。那些沉重的隱喻,其實都是誇飾了昆德拉說的生命之輕 (lightness of being),有時用 literal 的心情去面對就很好破解。下次再聊 ‘literally’ 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