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1月8日 星期五

後院【貳、小昀:紅牌的原生家庭】

應該是一個蜿蜒的山路,40 出頭的老爸以純熟的駕駛技巧連喊帶叭快速超過前面的車。

「幹,又一個抓土雞仔換的。」
  
坐在這台車上,我們像是一代梟雄的兩個公主。我一直都是被說比較醜的那一個。多數都是中年男子,他們的嘴比死老鼠還臭。
  
有一段對話我記得很清楚,只有我,我姊,我爸。母親缺席。

老爸問:按喇叭和開快車,你們比較敢做那一樣?

我姊說「按喇叭」。

我說「開快車」,心裡想著我才不敢對別人按喇叭。開快車嘛就還好,反正是自己的事情,油門是自己掌握的,不用擔心別人對我的威脅。

後來我們問爸爸,那你比較敢做那一樣?他似乎不是很願意回答,或是他其實是躊躇應不應該回答:「兩個我都敢。」

【我發現我開始想要掩飾】

一個「兩個我都敢」的父親角色【講明一點就是施加暴力得心應手】,還有忍辱負重卻時時懷恨在心的妻子角色。
在這樣家庭結構下的兩個女兒,個性是如此迥異。一個是天生帶種,一個是天生懦弱。


















姊姊的成長可以說是一路按喇叭,沒在怕惹到誰的,通常是別人怕惹到她。火燒車、酒家女、嗑藥...在這之後她還是能全身而退。

我就是一路開快車,投入在自己世界的失速裡,才能淡怯一些不美滿。但是對於別人的在意,又總是比對於自己的多,所以我很少按喇叭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從有記憶開始,4 歲吧,爸爸在外頭毆打母親,我總是躲在床柱後面。那時候沒有站出來,就注定一輩子站不出來了。

對父親的畏懼,很快就成了一條隱形鋼索。
記憶之前的,是來自媽媽的口述:

「我以前過得不知道有多苦。我要你爸餵你吃藥的時候,你不吃,他一氣就把紅色的藥粉灑得一整個牆都是。」我有時候恨透父親,又不知道該在什麼位置上全力去恨他。
















每回聽到紅藥粉橋段,我就直覺聯想到「紅色炸彈」這既浪漫又暴力的卡片。腦海那一片喜氣洋洋的血紅媽媽和爸爸的婚姻,更是相信「紅色」這個喜劇名詞當然擺脫不了「炸彈」這樣的悲劇名詞。

「紅色炸彈」這東西,從來不是要炸別人的。怎麼可能。那是新人隱藏焦慮宣示的主動權,是男女主角同意一起拉著倒數計時器進場 (捧花啦),開心告訴大家這是個 Happy Ending。接著「蹦」,紅色粉末灑得一地都是,美得體無完膚。

一片一片的血紅色,久了,凝固了,當然是毫不留情剝落在現實生活中每個環節,變成這場戲無所不在的證物:永遠放不回原位的漱口杯、翻不起來的馬桶蓋、沖不乾淨的牙膏泡沫、瘦不下來的腰圍刷不掉的橘皮組織知名酒店名片和打火機……。

到底為什麼大家都可以忍受每樣東西上都掛著一個小計時器,每日滴滴答答響個不停?尤其是那個馬桶。

上廁所的過程永遠是那麼無助,疑似能掌握括約肌,但它又不那麼直接連到腦袋。

完成排泄那一刻,大約是人最不負責任的時候了。「掀起來」這種細微的動作,男女主角當然一定要交給無生物來做。上了年紀的爸媽為馬桶換了一個有彈簧的蓋子,屁股一離開就會自動掀起來。原來一個彈簧就能讓所有人盡情無賴,計時器問題迎刃而解。

















我開始和 J 建立關係的那天,回到家一個大屁股就坐在這個讓一切迎刃而解的機器神上。

忽然間「啪!」

「幹!?」我才剛要張開的括約肌被來自馬桶蓋的巨大聲響打癱了回去,趕緊回頭察看神的旨意。這個半蹲站的詫異轉頭,我完全不希望被 J 知道。

「哈,不會吧?」尷尬地大笑了約莫兩秒鐘後,我突然覺得眼前景象挾帶著陰險小丑的威脅。

















我坐斷了接縫處的彈簧,馬桶蓋的前端還有條隱隱的裂痕。計時器又重新誕生了。廁所牆上永遠是刷不乾淨的黴菌,蔓延到小丑的笑臉在裂痕上盪漾開來。

我打算讓這一切攤在那兒,什麼都不說。

人不管有沒有彈簧都能如此無賴,成年的男女主角都傻傻地認為真的有什麼最高指導原則。當天晚上,他們為了爭論誰殺死了彈簧而不願承認,話題非常迅速地跳躍到上海的鬼魅二奶,貼身前往美國的翻譯兼秘書,最後就是老男主角身上持有世界各地聲色歡樂場所的名片。原來這個家庭什麼鬼的都可以扯到全球化。

阿,馬桶蓋可以掀起全球化靜靜聽著他們爭吵,我是那樣無力。到底如何才能炸毀 4 歲時,擋在我半邊臉前的床柱?



【零、Trente 婚紗攝影】
【壹、小昀:我要應徵】

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

後院【壹、小昀:我要應徵】

我是這裡的第一個攝影師。進入後院之前,我少女值很高。決心踏進來後,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將少女當成一種數值看待。我覺得我開始老化。

















表面看起來自信安穩,但那種光芒像是船難發送的求救煙火。當初迷上攝影,是為了讓自己找到一個可以沉溺的出口。但日日漂浮在影像上,像隻不死鳥來回盤旋在光源附近,怎樣就是離出口差這麼一步。

影像這玩兒意讓人無法沉著老練。它是一種飄飄然的歡愉,吸大麻一般地單純,踏不到地。

後院,是我們婚紗店老大離婚後某天的突發奇想。當初看著曖昧不明的應徵啟示來應徵時,走到店門口,我心裡還想像她會是個神秘,陰鬱寡歡的人。結果...剛好相反。她講三句話就會夾一個大笑,眼尾總帶著兩朵笑紋。

經營婚紗店之前,她和前老公同時失業。兩人身無分文就決定帶著半歲小孩到歐陸旅遊,在各大景點前留下哺乳倩影。這女人身上衝突的趣味,可以從她各種剪影看得出來。活像是一堆合成照。你一看她就想引用她。活像是個品牌宣言,不見得是時尚,但你就覺得她在透露出一件看似在想像之外,卻又在經驗之內的事情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老大老公在婚紗店經營第一年,就愛上她的貼身助理。上了床,當下鐵了心「女人還是像女僕一樣,癡情的好。」當初為了撐起事業,老大像隻鷹那樣效率精準強勢,身旁的男人...就如地上爬的男人一樣無助。我後來知道這件事情,心裡只有「操你媽的癡情。」癡情的女人最愛都是自己,等著看吧。

Trente 和一般的婚紗店大同小異,大抵就是現代化的寬敞、光明基淨。夢幻紋路的玻璃窗,陳列幾個晚上看著會有點嚇人的人型模特兒。這裡的櫥窗被一個個長方形的酒紅色邊框框起來,裡頭的婚紗模特兒像是被包好的禮物,優雅地搔首弄姿。

我跟著老大從櫃台後的小鐵門,彎進地下室。傳聞婚紗店在日劇時期監獄的舊址東邊,地下室是當時典獄長為自己裝潢的娛樂休息室。樓上白皚皚教堂般的圓形監獄關著一層層的政治犯,地下室同樣不見天日地夜夜笙歌。

後院的位置就在這個非請勿入的地下室。昔日的杉木建材還流露著官僚歡愉的味道,翻修時反反覆覆塗抹上的漆,顯得欲蓋彌彰。自從後院成立之後,這裡就被翻修成暗房,牆上滿貼著攝影師的作品。圓日光燈棋盤式地在天花板上排隊,各種色彩的毛玻璃讓光線詭譎多變。進入後院像是 The Aleph 中的地窖一般,就要讓人看到什麼的全貌似的。

後院的中央有個紅木低矮方桌,榻榻米上有幾個酒紅色發亮的坐墊,我們就在這裡面談。


「我這個缺只開了三小時,想說有人會來還真神奇,一看到有人應徵我就立刻關掉了。」她笑憨憨的表情中,帶著一點獵人的不羈。好像下一秒就可以用些什麼話把你的腦轟掉。

「喔......!?」我當時有一絲的不安,我對這件事真的下定決心了嗎?

「說說看你怎麼會想來?」

當下我有想要撒謊的念頭。那個面試者不是呢但是面對笑臉滿盈的老大,這個空間不讓你胡扯的魔力,我把謊言壓了下去。

「我想要用變化來沖淡對目前生活的不滿。我的不滿就是應徵條件。」我一邊拿出我的攝影作品集。

「喔,想要變化不錯阿。但你如果越要從這裡得到救贖就越得不到喔。你在這裡需要放鬆才會待得下去,才可以享受變化。你是石頭,去撞山就粉身碎骨。你是水,才能翻山越嶺。」她一邊說一邊翻了我的作品,在一對伴侶的照片停留了比較久。女生是我在美國留學時的朋友,性感菸嗓又彈得一手好吉他。她後來告訴我她常被男友毆打,胸部時常都是瘀青。但離不開他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應徵啟示上寫得其實很像詐騙集團,大概只有滿腦子想要脫離現狀的成人,或是搞不清楚狀況,暑期亂槍打鳥般地打工青少年會點下【我要應徵】。

等老大跟我解釋清楚這個職務的細節,我徹底地打了個冷顫。

「現在這個表情是,有點怕嗎?」老大穿透的眼神突然讓我覺得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大美人。

「恩,有這麼一點。」

「怕什麼?」

「我怕到時候我無法 handle。」

「所以你想變化,又不太想要變化?你到底要什麼」我覺得她已經在扣板機了。「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喔。」

我當下有點困窘。這時候腦海中閃過的竟然是我還沒上幼稚園之前,在爸媽房間鏡子前為了圈出好看又平均散落的瀏海,反覆不停重新圈它。可是怎麼樣都圈不出第一次那個好看的影像,那時候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應該永遠不會忘記。

「hmm…」我還在五雷轟頂中。

「如果你還要在乎臉皮的話,在這裡會很痛苦。其實你在哪裡都會很痛苦啦,但在這邊的話就是......真的會很痛苦,哈哈哈哈......。」

靠。這個女人不管什麼時候、什麼話題,都可以暢快地大笑。

後院,其實就是「賣專職第三者服務」的地方。不是無故介入,而是委託人對於自己婚姻認知呈現「走不下去」、「無法再續」、「毫無意義」等態度時,就委託我們做第三者,來分心自己的伴侶。

這之所以可以成為一個商品,因為世上有許多夫婦或情愛關係位置,通常都處在可替換的狀態。(不是嗎?)找上門的通常有三種人:

1. 背叛界的菜鳥,多數是學者。發現自己是背叛的那方,不知該如何處理殘局,想處理又是無比懦弱,不處理自己又過得不開心。

2. 背叛界的再犯。不想再次落得前一次的罵名,也不想重溫前一次的罪惡感,於是想找個方式脫罪,最好是還可以把責任丟給對方。多數是官場人。

3. 背叛界的累犯,多是大老闆。他們壓力很大,非常大。

第一種人對我們來說很麻煩。他們因為沒有經驗,又呵護名聲,總是畏畏縮縮。怕這個不行,那樣不好,有時候還會中途喊卡......。在這個過程中,我們還要兼任客戶的心靈諮詢師。

最佳狀況就是讓苦主(上鉤者)開始無心於家庭,卻又不打算將所有心思放在第三者身上時,委託人提出離婚,成功率極高,還能好聚好散,為彼此省了一個罵名。人的基本特質其實都是喜新厭舊的負心漢,如果同時喜新厭舊,那也算是一種默契的交會了。像煙火衝上最頂端,到了沒有動能的那一刻,旋即往四處分離,煙消雲散,沒有眷戀。至於我們的角色,從 Trente 到後院這個光譜,就是施放煙火的魔鬼。

魔鬼不希望被發現真面目,才能繼續販賣恐懼和神秘。

這當然是個理想化的狀態。在實際的操作中,如果魔鬼的位置被察覺了,苦主就會反過頭來變成全副武裝的驅魔師,緊追著我們不放。不過通常我們都能全身而退,因為半路出家的驅魔師總是會被自己心生的魔鬼挾持而去。

我們最終必須是毫無臉皮包袱的無賴。唯有如此,才能無敵。這份工作,就是不斷地見證圓滿、偉大愛情的解構過程,而自己就是解構的藥引子。

「我想我可以試試看。」在剛剛失了一場戀,我沒有方向,亟需要成長。一種我從沒嘗試過的改變。

「可以。這裡很簡單,後院的人一律不准在其他地方提及後院,包括在 Trente也是。所有 case 由我這裡統一發布,件數不定。」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老大在各個社交圈子裡打的是 marriage hunter 的名號,行後院之實。我們在後院的身分,都不是真實身分。我不叫小昀,老大……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本名。

「好啦,現在白板上有很多名字,挑一個吧!哈哈,這樣感覺有沒有很像出版社在挑書名?」
















我靠了直覺就選了「小昀」。很奇妙,我穿戴上這個名字,覺得是戴上一身好裝備,可以無所畏懼地橫衝直撞了。所有我曾經受過的傷害,這一刻起突然微不足道。


後院【零、Trente 婚紗攝影】

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

推特大學

看到教育部「校辦企業」新政策,是繼「大學陸續倒閉」後最棒的 good news.

這樣說可能有點惡劣,但「倒閉」的確是上一個錯誤政策的結果,也因此高教有全面重建的契機,終於可以放棄那些使人精神、學術陽痿的 KPI,不全是壞事。

我支持教育部扭轉現況,不需要操之過急。越多人在政策形成同時參與討論,網路虛擬的、實體的都好,越能擺平台灣教育最大的敵人:家長。

(對不起,我真的覺得台灣多數家長都被輿論控制。)

教育部、每一所大學,都要開始『異常認真』經營社群網絡了。放著 Facebook 和 Twitter、滿校園的網路社群專家不用,實在是暴殄天物。

最近認真研究社群經營,開始註冊了一堆 Facebook 以外的社群網站。那些從登入,每一個引導人做的步驟背後意圖,都有參考價值。大學缺這個介面。不只是一個網站,而是整套教育哲學,到底要不要人探索自己的天命、知識的樂趣?

目前大學教育設下的 KPI,背後的基本假設是這樣:多數大學生是懶人,老師是幫學生整理「懶人包」,還要討好他們的藝人。家長付錢讓學生當懶人,上課滑手機隨便啦,反正你如果可以考上公務員搶鐵飯碗就是乖女兒。

新政策當然要推翻這些假設。教育部開始計畫效法歐洲教育體系的「校辦企業」,往前推演的每一個步驟,都可以用社群把學生當作有好奇心、同理心、企圖心…的人類對待,而不是養成一堆長得一樣的菁英,一心只想用成績幹掉對方,不然就是在茫茫學系和社團中,不打算在四年內要從學校帶走什麼。


試想大學的註冊系統變成 Twitter,你大一入學時選的不再只是「外文系」、「中文系」、「歷史系」、「電機系」…,而是選老師的 Projects,「北越社會企業」、「丹麥自行車系統」、「法國時尚農業」、「台南土溝村博物館」、「竹山小鎮文創」、「南澳自然田」…你可以挑選、邀請你想要合作的夥伴、tweet a project to your friends...。老師也可以選學生,塵埃落定後,用大一~大二這兩年做中學。


大學需要實習場域,這些地方也需要大學生幫忙注入活力,雙贏。目前做得最穩定,竹山小鎮文創 何培鈞。一間房間,換 20 種專長,解決地方問題。竹山已經快變成台灣人才庫了
,來這裡的大學生都異常起勁。















(我們再也不需要大學導師的預算。以往這根本形同虛設,多半是請一次晚餐解決。被設定為懶人的大學生也覺得 why not。)

作業可能是網路和實體策展,成功的直接募資,或是由學校協助尋求企業贊助。在這個過程中,學生和老師都實務操作過一次行銷,最後 you could tweet a product to your friends… 這四年建立的社群就是你的通路。












如果學校已有特色和方向,這些 projects 可以更聚焦,最終目的是發展出校辦企業。

為什麼是兩年?我覺得人要知道自己缺什麼,想要什麼,大致上需要全心全意投入在一件事兩年,才會有比較準確的答案。

對大學新鮮人,別急著問他們「你要什麼?」我最恨自詡前輩的人把這句當口頭禪,他們自己搞不好也不知道。太早、太快有答案的,可能都是假象。

「外文系」、「中文系」、「歷史系」、「電機系」…這些專業,在兩年後開始選。它們也是選修的概念,你可以選多個系,不再用學分綁學生。這些專業素養,是深化技術以外的涵養、meta-thinking、審美觀,避免你成為黃色小鴨的擁護者,多想一些 Banksy 賤賣畫的啟示,讓 project 的產出更有厚度品味

老師不用再昏天暗地做懶人包,summary 當然是學生的事情。老師負責回答刀口上的問題,研究是學生在家裡的事情。在一個社群中出對作業才是關鍵。

12 年國教,教育部堅守不住自己的基本哲學,被質詢時節節敗退。但我覺得每個人都有些責任,不要因為「老子已經畢業」正在領一份還算不錯的薪水就事不干己...這好像是你我的小孩即將面對的未來?

我一直覺得「公民意識」這回事不是在東窗事發後,清一色用上帝的名義指責撒旦,遠和多數人站在「對的一邊」,不用腦也不會錯。如果更多人有能力判斷什麼叫政策,到時真能施加壓力給職能低落的立法質詢者,...那或許會比八月雪更令人動容。